请来大夫，让太太服了药，待她安稳睡下，兰花空闲下来时，已经是晚上了。 　　先把早晨断掉的红木椅丢进柴房，兰花才慢慢地回到自己屋里。点起屋内的小油灯，昏黄的光立刻布满了这个低矮的空间。兰花的屋子布置得简单，仅仅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木桌，最最醒目的便是摊在床上的那条厚实的针织我是阿卡围巾， 纯白得就像一个梦，散发着一种暖暖的光。单薄的土墙挡不住腊月的严寒，即使身处屋内也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冷。兰花轻轻将围巾抱起，蹲在床上，不知不觉间，一滴泪水就这样静静地滑落。 　　“天空没有了飞鸟的痕迹，但你已飞过……” 　　一九三九年十月二十一日，己卯年九月初九，重阳节。 　　气温已经变得微微凉了些，十六岁的兰花早早地穿上了花薄袄，静静地与往常一样用抹布擦洗着那些朱红色的家具。家具很是老旧，松松垮垮地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，仿佛随时都要垮掉，仍还不甘心地负隅顽抗着。兰花从懂事起就在擦拭这些家具，动作已是十分熟练，不一会就将它们清理完毕，使得一件件红得快渗出血来。不知为何，兰花突然第一次觉得这些家具有点恶心，仿佛散发着一种腐败的恶臭，如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死尸；可她又立刻将这种危险想法置之脑外——太太正在叫她。 　　“蒋委员长发表了告国民书，号召全体国民一致抗日！” 　　“好多有志青年都奔向了延安，那是马克思主义的圣地！” 　　兰花刚一出厅堂，便听见院子里一阵青春激扬的欢呼声。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学生装的青年人正坐在院子里，他们有男有女，但个个都精神抖擞，神采飞扬。兰花知道那是少爷约了他的朋友们一同赏菊。谭博也的确时不时会带朋友来家里，讨论一些兰花听不明白的东西，有时还拉着兰花一起读胡适的诗，泰戈尔的诗。兰花也不明白那是不是诗，因为她能听明白，可又不敢想明白，她知道她一个下人是不应该听明白诗的，诗是少爷老爷们的专利。 　　穿过回廊，来到后院，登高回来的太太叫兰花把剩下的重阳糕给少爷他们送去，还特别叮嘱她天凉了，要先热热。离开时，兰花隐隐听见老爷对夫人说：“现在情况如此艰难，怕是要下一场大雪了！” 　　要下大雪了吗？兰花心想，是不是给少爷织一件围巾？想到这里，兰花的脸略微有些发烫，只是这念头一经生起便怎么也赶不走了。兰花一边热糕点，一边算计着怎样用去年做冬衣的毛头，织一件围巾的事了。 　　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己卯年十月初一，祭祖节 　　兰花这天早早地起了床，也没如往常一样摆弄桌上那织了一半的围巾，而是帮老爷太太准备起冥币“包袱”，也顺便用多余的冥币为过世的母亲准备了一份。天凉了这么多，老爷也说快要下大雪了，母亲在阴间也容易被冻着，若不添置些衣物，被冻着手脚不灵活，怕是要被阴间的老太爷，老太太骂吧？ 　　提着“包袱”来到厅堂门口，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争吵的声音，兰花没敢进去，只是站在门口偷偷听着。 　　“那是迷信！”是少爷的声音，“哪里有什么阳间阴间的？赛先生告诉我们的道理，你们又不是没读过，为什么还和以前一样要过这个乌烟瘴气的节日！” 　　“你你你你……”老爷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，太太也只是“呜呜”地哭着，不置一词。 　　“我不管，反正至少我们家绝对不能烧！父亲，母亲，你们就怎么不能理解我呢！” 　　“唉，管不了你了！不孝子，不孝子啊！”老爷像是妥协了一般，只能无力地怒骂着。 　　“好，那就任我去毁了那些冥币！” 　　听到这儿，门外的兰花也慌了神，赶紧把她母亲的那份小“包袱”藏在了厅门外的柱子的后边。少爷出门看见拿着“包袱”的兰花，亦是略微有些惊讶地怔了怔，“小兰，正好你在这里，今年所有的冥币都在这里边了吧？”一边说着，一边一把将兰花手里的包裹抓了过来。 　　“嗯……嗯，”兰花低头掩饰着自己的慌张，双手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摆，不自然地扭动着。只是谭博正沉迷于他的“胜利”之中，也没注意到她太多，拿着包裹就向外走去。 　　“少……少爷，”兰花叫住了正想着如何赢得更大“胜利”的谭博，“天凉了，是……是要下大雪了吧？我……我……” 　　“呵，小兰，我的好小兰，不愧是跟着我们读过泰戈尔的小兰！连你也知道马上会有一场席卷全国的大雪了吧！淑莲她们知道你这么明朗不知道多高兴啊，我这就去告诉她们，顺便把这个‘恶瘤’处理了！”说着，谭博拿着他的“毒瘤”，离开了家。 　　“席卷全国的大雪！”兰花像是被吓住了，“那得帮少爷把围巾织厚点——诶呀，包袱！母亲的包袱可不能让少爷再拿了走！”说罢，兰花赶紧拿起藏着的包袱，跑到后院偷偷给母亲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