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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云贫贱夫妻百事哀,他们尚不是夫妻却已为贫贱这个事实伤破了脑筋。她不由恍惚这样斤斤计较的日子还要过多久,她害怕自己没有陪他走下勇气,只是谁都不肯先点破,以为这样就能粉饰太平。他们明明是相爱的,只是爱情敌不过现实,就如阴雨天被困在层层云雾下的太阳,拨不开浓稠的帷幕,带着不见天日的绝望。当初抱着和他同生共死的决心毅然从家里出走,没有带走任何东西,除了身上的衣服。她在走出自家大门,听到铁门在身后“砰”一声关上,隔绝了母亲的哭泣,父亲的暴怒,这一过程,没有回头,从始至终没有留恋。
她都不敢相信自己骨子里的叛逆是那么强烈,摧毁了她二十年里努力做出的顺从,在长辈眼里,几个孩子就她是最乖的,没让人操过心。哥哥从小就是霸王,在院子里为非作歹,青春叛逆期的时候成天不回家,父亲还去警察局领了好几次,气得用皮鞭抽,后来年龄到了收敛了很多,也肯收心做点生意,现在倒也做的有声有色。姐姐比她漂亮,能歌善舞,从小学就有男孩子追,初中开始谈恋爱,一个接着一个,父母说了几次也管了几次,索性逃的远远的,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加拿大留学,至今都不肯回来,山高皇帝远想管也管不了。只有她从小都安安静静,循规蹈矩,十足的淑女做派,不比姐姐的天生丽质。她容貌不是过目不忘的,难道的是气质,有点金庸笔下小龙女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。父母亲是极喜欢这个小女儿的,不惹麻烦,指望着她常伴膝下,谁也想不到她倔强起来,任谁也劝不了半分。在她二十岁的那年,为了一个男人以死要挟不成后离家出走。
日子过了大半年,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家,没有半年前的孤勇。她一直以为跟着他走是多的,可昨天她摸着钱包里仅有的几个硬币,终于茫然了。她从小衣食无忧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没钱了怎么办。父母一直遵循着“女孩子要富养”的原则,给她的总是最好的,生怕这个小女儿受了委屈。她想着父母的好,也原谅了母亲当时的狠心,她做出这种事,也难怪他们会伤心,会狠下心肠对她不闻不问。母亲曾哭着问她,他到底有哪里好,要什么没什么,拿什么来养活她,竟让她死心塌地地为他抛弃安逸的生活。她只记得当时她的回答是,他爱她,只爱她一个。她看到母亲的脸色“刷”一下变得苍白,她知道自己很卑鄙,知道母亲的伤口在哪里却硬生生地碾了上去。只为让母亲成全他们。父亲这辈子不止母亲一个女人,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,在她们这样的大家族,外面养一两个女人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实,几个伯伯都有,伯母们也无动于衷,只要不玩出事情,她们都可以当作不知道。也许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,才会为了一份唯一的爱情动了心,他对她说我今生只爱你,不会有别的女人,于是她真的就相信他能给的幸福是与众不同的。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以为,他除了承诺什么也给不了她,面包牛奶都没有,守着彼此的日子难熬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炸。
窄小的房间二十平方大小,除了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台电脑什么都没有。他说她坐在家里当一个快乐的小妇人就好,她留在房子里,却并不快乐,这里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。他是一个作家,当初她就是被他的才华吸引才有了后来看似浪漫的私定终身,在她眼中他才华无限,可在书商、出版社眼中他一文不值。今天下午不知是他跑的第几家出版社,他的书再销不出去,他们真的要喝西北风了。有人敲门,一定是他回来了,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门,他垂头丧气地进了门。什么对都不用说,她就已经知道了结局。他颓然地坐在床边,却并没有挨着她,许久他才开口:“卿卿,回家吧!我什么都给不了你,除了爱情,我一无所有。”她看到他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灰色的毛衣上,那件毛衣还是她亲手为他织的。她的心突然好疼,好疼,那个下午他们抱头痛哭,为了他们没有结局的爱情。
她突然回过神来,这一切只是回忆,而这份回忆属于十年前的那个她。那天她回到了当初父母为她设定的轨道上,就像生命中不曾出现过那个人,她不提,家里的人也不问。可那个美好的男孩,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旧牛仔裤还会走进她的梦里,温柔地叫她卿卿。她现在不是只属于自己的,她已是$2太太,夫家与自己家门当户对,一双小儿女,一个还不错的丈夫,她过着与少女时期并无太大差别的富贵生活。也许她错了,这只是她做的一个较长的梦,可是膝盖上摊着的书分明在提醒着她这个男生真实的存在过。周末她陪女儿去买书,明明在儿童读物书架前,却走到了畅销书的展台,冥冥中注定似的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,于是毫不犹豫的买下了他的书。
他如今是中国文坛上的佼佼者,他终于熬出了头,可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她。这本书是他写给她的,记录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,也写下来他来不及说的话:“我们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,原来只是金钱就将它流放了千里。还好我没有太晚发现,也因为我爱你,所以才更要放开你。我怕你不幸福,怕你会后悔。”时隔十年,她的泪窸窸窣窣滚落在蓝绸百褶裙上,她也有话没来得及说:其实是她害了他,如果不是她爱上他,他的成名之路不会走得那么辛苦。如果她在他功成名就后遇见他,也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了。可一切都太晚了,他们明明相爱却如同两条交叉线,只有一个交点,然后自顾自地远去。
那一年她生完安安,满月酒那天无意间听到父亲与哥哥在书房的对话,她惊得差点把舌头咬出血来。原来那段日子父亲一直在监视他们,而哥哥不断对各大出版社施加压力,可想而知,她一天不回去,他的书一天不可能出版成功。她抱着安安哭的肝肠寸断,小小的婴儿只是睁着无邪的眼睛无辜的看着她,不哭也不闹。她恨不了他,恨不了亲人,她还能怎么办?她合上书,佣人在门口敲门:“太太,晚饭时间到了,先生说今晚不必等他回来吃。”她打开门,拥着一双儿女下楼,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,其实这一生还这么漫长,可是已经结束了。
(作者:maijia5) |
